向阳的心最坚强
——记我和学生的端午之约
因为一个孩子，我今年的端午节过得有些不同，甚至可以说特别有意义。
慧是我的一个学生，黑黑瘦瘦的，脸上的两朵高原红显出特有的单纯和健康。我最初喜欢慧是因为她写得一手好文章，身为语文科代表的她字里行间透着说不出的灵气，不像很多所谓的“文学少年”忧郁或者“故作深沉”的文笔，慧的文字和她自己一样充满阳光充满积极。
听她的班主任说过慧家境不是很好，但是在西藏，家境不富裕的太多太多，我们谁也没太往心里去。更何况“援藏”嘛，很多时候好心的人们可能更为关注藏族的贫困生，而忽略了很多进藏务工子女的子女。他们不是土生土长的藏族，他们也没有“志愿者”“援藏干部”之类的光环，但他们也的的确确背井离乡，为西藏这片缺氧的土地洒下了汗水做出了贡献啊。这学期有一个阿姨提出想要资助一个小孩，藏族汉族都可以，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慧，于是有了一次又一次地深谈，我才知道，原来慧一直都生活在单亲家庭中，亲生母亲在她出世不久就和她的爸爸离了婚，至今没有任何音讯，后妈在生下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之后也离开了爸爸。记得上学期上史铁生的《我与地坛》，讲到母爱的时候，坐在第一排的慧突然红了眼睛，我以为她和大多数同学一样是被文章感动。现在才知道，我自以为上得成功的一堂课其实触动了一个孩子心里的伤疤。
慧的爸爸一直在打工，地点不定，难得回一次家，所以家里通常只有慧一个人，慧刚跟我说这些的时候，我还弱弱地问“啊？那你不害怕吗？”慧很无语地说“我一直都这样啊。”端午节之前，问过慧她仍然还是一个人在家，于是我和慧就有了一个端午节的“约会”。
慧家里没有电话，我只能打她邻居家的电话跟她确定了“约会”地点。早上我们在菜市场见面，一起买菜，买菜的时候我还在想象慧的家会是什么样子，以前也去过学生家家访，虽然家境都很贫寒，但住房至少都很大很宽敞，毕竟这里的土地并不贵，农牧民可以有自己的住房地。慧说班里很多同学常去她们家玩，于是我想象中，慧她们家应该也是简单朴素的大房子吧。买完菜我们差不多骑了一个小时的单车才到慧的家（有差不多百分之五十的山路），到了她家时我已经喘得不行了，我戏言如果每天都像慧这样上下学一定能减肥啦。
进了慧家的院子，我一下子愣住了，左右两边都是高大漂亮的二层藏式民居，中间有一间不起眼的斜斜的小木屋，慧很自然地打开了小木屋的门，随着“吱呀”一声，我才回过神来——原来慧的家已经到了。随着慧一起走进小木屋，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里面的暗，慧很体贴地打开了所有的灯，我仔细打量这间小木屋，大概不到十平方米的样子，还被隔成了两个房间，里面是慧的卧室兼书房，大概三四平方米，没有一点光线，外面则是爸爸睡觉的地方兼厨房，放着锅碗瓢盆好多杂物，家里最值钱的是一台电视机。放在爸爸的床头。
说实话，站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我觉得非常局促不安，我常常抱怨自己的宿舍太小太拥挤，但我完全没有想到现在还有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，我有点无法想象西藏这么地广人稀的地方，有人的生存空间竟然如此狭小。我很久都不知道说什么，又不能让慧看出我的不安，于是提议开始做菜。我很想帮忙，可是我发现我对这种环境完全没有适应力：没有自来水——我不知道怎么洗菜；没有专门的灶台——我不知道在哪里切菜；没有电磁炉——我不知道怎么生火做菜……我只能看着慧很娴熟地提水、洗菜、生火、放气、去邻居家菜地里借了葱、打开碗柜，在碗柜的空间里熟练地切菜……。慧一边很开心地做饭，一边很兴奋地告诉我怎么接水、怎么控制火、怎么做菜。突然我觉得慧像一个老师，而我则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学生。
慧忙里忙外的，我又显得碍手碍脚，于是我就出去和她的邻居聊天，慧管她叫“婆婆”，其实年纪也就40多岁，只是和慧同姓，又辈分比较大。婆婆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，我不是很听得懂，但我可以从她的讲述中感受到她对慧的心疼，她说慧实在太懂事了，又没有一个妈在身边，她平时都会很关照慧，可是他们家条件也不好，她的丈夫才出了车祸受了伤，自己的女儿都没有继续上学。
我在外面聊天的时候，回头的刹那发现，趁着等饭熟的功夫，慧就倚着吱吱呀呀的木门在看书（因为只有门外的光线才能看清书上的内容），阳光均匀地撒在慧光洁的额头上，那一刻我被震撼了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：家里的住房虽然不够光亮，但是慧有一颗始终向着阳光的心，只要有向阳的心，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找到光亮，找到希望。我不自觉按下快门捕捉了这一刻，慧发现我在拍照，又不好意思地进屋了。
我一直很自责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慧的困难。现在我反而释然了许多，因为慧实在很阳光，在她的身上我看不到贫困的阴影。我的眼中，只看到：
爱笑的慧——慧一笑起来两个小虎牙特别可爱；
整洁的慧——慧的校服永远干净整洁；
好人缘的慧——慧有很多朋友，经常在家里招待她们；
感恩的慧——慧的口头禅是“特好”，跟慧聊天的时候她常常就不经意地提到，谁谁谁对她特好！从老师到同学，从邻居到亲戚，慧总是觉得别人都对她“特好”！
有很多书的慧——慧喜欢阅读，常见她有很多课外书看，成绩常坐全班第一把交椅
……
这样阳光乐观的小孩，我怎么可能把她和贫困联系起来呢。
终于开饭了，我和慧一起做了四菜一汤（我主要是打打下手，惭愧ing）——炒凉粉、粉蒸排骨、青椒茄子、青椒土豆丝，还有一锅排骨凤爪海带冬瓜汤！主食嘛当然就是粽子，因为屋里太小，慧找婆婆家借了桌子，我们在户外的树下消灭了我们丰盛的午餐，虽然在户外菜很快就被吹凉了，虽然偶尔会有落叶飘进我们菜里，但我觉得这顿端午宴实在很浪漫很温暖。
对了，还有浪漫，浪漫除了在餐桌上，还在慧的房间里。慧的房间很小很暗，更不用提装修，但是慧的房间里挂着一架爸爸用90块钱买个她的小电子琴，这应该是慧唯一的玩具了，看得出慧对它很爱护保护得很好，至今里面的塑料薄膜都完好地保存着，慧没有学过弹琴，不知道do在哪里，但她仍然可以摸索着模仿出《大长今》《又见炊烟》等流行歌曲悠扬的曲调。房间里还挂着慧自己制作的一个小垃圾箱，利用了一个废弃的纸箱，慧细心地给它包上白纸，用彩笔画了一些图案，很漂亮，用一个铁丝悬挂下来，轻轻拨一下会像秋千一样荡漾。而此刻，我的心弦也仿佛被拨动了，一阵阵温馨在荡漾。
写到这里才发现，这篇文章，与其说是介绍一个小孩的坚强，不如说，是记录我自己内心的成长。
正如之前所说，今天，慧是老师，今天，是我虚心学习的一天。其实，虽然我和慧是师生，但慧就比我小五岁，和我的表弟同岁。我们应该算是一代人，而慧的懂事和坚强让我汗颜。回想自己的成长过程，真的是幸运得太多。即便是来到西藏一年，被迫学会做饭、克服停水停电的生活、克服不能上网的“煎熬”……这些一度让我觉得很骄傲很自豪的“成长”，其实都是自己早该掌握的最基本的生存技能。
最后，我反复的审视自己，在遇到困难的时候，我能不能像慧一样乐观一样从容？当命运只给我一间黑暗的小屋的时候，我能不能也可以从容的走出小屋，在清澈温暖的阳光下打开一本书，继续享受我的人生呢？
阳光女孩慧
慧在做川北凉粉，很专业哦~
慧家的卧室兼厨房
慧在阳光下看书
慧的电子琴和手工制作的垃圾箱（只此一家哦）
我们的端午宴！
我们的“姐妹装”~
附：慧的自传
爸爸和妈妈是那种没有感情基础的“父母之命”的婚姻。完婚后他们就进藏投靠了这边唯一的亲戚，我叫他们吴爷爷和姨婆（奶奶的妹妹）。然后爸爸学手艺、养家糊口。最初日子过得不好，1991年生了我，爸妈俩人感情不合，冲突不断，妈妈不管我，爸爸又带不过来，就托人把我带回老家奶奶那儿抚养，没多久他们就离婚了。
爸一个人在这边吃了很多苦，小时候家里兄弟姊妹多，他也没怎么受教育，就学了木匠，其他活也会很多。我奶奶在老家一个人带我，爷爷在我回去时去世了，爷爷的那些兄弟跟爷爷不怎么和，他们没有帮我们家。爸爸回来看过我两次，他没挣到钱，很愧疚没有寄生活费给我和奶奶。4、5岁的样子吧，幺爸（我爸的弟弟）要接奶奶去新疆，但他不想让我去，奶奶就叫姑姑一家照顾我。最后姑姑一家也打算去新疆发展，就把我带去和奶奶团聚了。
在新疆上了一年多的学，我爸来接我去西藏，奶奶怕我吃苦就跟我们走了。爸爸这是在帮一个小吃店，我们一家就住那户好心人家里了，奶奶也帮忙干活。我就在小学里上学。老板大概是不想开店想回去了，我们就另找地方住。后面又办了几次家，都没有离开过农牧学院（我就读的小学所在地）。
爸爸出去打工，一走就是几个月，奶奶就出去拣些废品卖补贴家用。后妈就是这时候爸爸带回来的。她是一个藏族人，人挺好，对家里很勤劳。这几年又发生了很多事，先是奶奶病倒了，越来越严重，住过一次院，最后因花费太大，就回家来治疗了。吴爷爷家也会借钱给爸爸。之后，后妈生了个弟弟。平时都是我洗尿布、洗奶奶的赃物。奶奶一直卧床，我都不知道她什么病，为什么会这么严重，她的肚子变得很大，全身浮肿、流水，食欲特不好，情绪也不好，有一次还叫我给她老鼠药，让她死。2001年她走了。记得那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出门去上学，她略带哭腔地说：“张玲（我小名），今天别上学去了。”她一个劲地说，我也哭了，觉得奇怪，我说：“不，我还是要去上学呀。”我就擦了眼泪走了，路上我那袋里冒出个念头：奶奶不会死吧？中午放学回到家，后妈就急忙对我说奶奶好像不行了，眼睛都闭了，她害怕，叫我去看，她去叫姨婆他们家来。奶奶就那么躺在床上，鼻息好弱，我就想到电视里的场景，搁那怕得哭了，使劲叫“奶奶”，可他就是没睁眼。我好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早晨没听她的话。她一直都为我在受苦，福没享就走了。葬她的那天突然好好的天就下起了大雨，我却没哭。
又要搬家了，我离开了陪我五年的老师、同学，他们对我都特好。
在“一小”上了学，爸爸和后妈，也是总吵架。有时候是因为爸爸打牌，有时候是因为爸爸带朋友来住，不给生活费还借钱。后妈又有了孩子，对我也不好了。有时候，爸爸出去打工了，她就对我生气，她说我这也不干、那也不干，总挑我的错。我后来干脆学会沉默。有过几次离家出走（没走多远，被抓回去）。
初一有天上学的早晨，（后面她生了个妹妹，现在在她那个家里，弟弟被放在后妈娘家了），她背着妹妹出门了，告诉我她中午回来，结果一去不回。
我爸没过几天回来知道后急了，但也没有找到她。我就和爸爸生活到现在了。后来我又见过她，我感觉如果她是我姐我们感情会很好。她们一家特善良，对我特别好，她叫我好好学习，他的生活就是另外的那个丈夫了。
